逍遥乎寝卧其下。不夭斤斧,物无害者,无所可用,安所困苦哉!”(《逍遥避》)” 这段文字置于《逍遥游》之末,自当关乎逍遥。惠子以无用之树讥刺庄子之言“大而无用”,那什么 是惠子所责于言的“用”呢?惠子现实上重政治事功,自许有“全国家,安社稷”(《说苑.杂言》) 之能,理论上重视思想对于现实的实际作用,自视其言无小用而有大用,其“历物十事”作为“自 然哲学”,旨在藉名言分析和逻辑推论,研求天地万物之理,认为一切时间空 间以及事物异同的区分俱非实有,从而推出“天地一体”之说,确立“泛爱万物” 之义。“泛爱万 物”或许是惠子之言对于现实的“大用”。庄子之言吞吐宇宙、凌迈俗情,荡佚 于逻辑名理之外,非规矩绳墨所能限范,连“困百家之知,穷众口之辩”(《秋水》)的名家巨子公 孙龙,面对庄子的言说时亦不禁茫然自失,难以置喙;此等杂出无绪之言在惠子看来迂阔而不切实 际,不能产生具体的现实效用。此“无用”乃是从现实功用层面对庄子之言的否定。 庄子则以大樗自喻“其言虽无用于世,而可以逍遥自得”。庄子 旨趣不在析分万物之理,而在追求有限人生的逍遥游放;不像惠子那样要从理论上认识万物一体,而 是要实际经验物我一体的境界。 在庄子看来,惠子囿于形器而不达大道, 究心物理辨析而忽忘生命德性的修持;只关注物理世界,不重人的心智情 慧。庄子深察世间种种“大言”、“小言”皆生于言者的“成心”。“成心” 即偏狭的是非分别心,言起则是非生,是非生则离析万物、遮蔽大道;道无是非,言有偏失。故此庄 子《齐物论》在破拆儒墨各家是非之言的虚妄之时,连自己的言说也一并扫除。庄子对“言”更有 深刻的反省:言只是达意的工具,言不可把握大道,大道不可言说,体道悟道的生命经验难以言诠, 出神人化的技艺和人生体验难以言说,可见言在本质上是无用的。“天地有大美而不言,四时有明法 而不议,万物有成理而不说”(《知北游》),最高的境界是无言。 既然无用,为什么又有庄子的言说呢?庄子有寓言、重言、卮言,其中卮言最显庄子的真机微 旨;一定意义上,寓言重言也可涵括于卮言之中,如此则庄子全书“无一不是卮言”。卮言是自 然无心之言。当儒墨囿于各自偏狭立场,彼此奋其私智,自是而相非之时,庄子则 “不谴是非”(《天下》),游心于道,倾听万物的言说。“倾听’’非感官意义上的“听之以耳”(《人 间世》),而是以虚灵明澈之心朗照万物。万物有其自然的分际,各是其所是,不是其所不是,庄子 顺任万物,只是把所听到的万物的言说如其所是地说出来;惟其言出无心,故庄子虽有言说,不过是 万物假庄子而显身,因而庄子的“荒唐之言,无端崖之辞”(《天下》)归根到底还是万物自己的言 说;庄子虽言实未尝言。纵使庄子终身不立一言,万物仍旧以各自的方式言说生命的真意。庄子委曲 /顷随自然分际的卮言对于万物自身来说,真可谓有之无所增益,无之无所亏缺,确乎一种无用之言。 庄子知天下沉浊,至言不止于众人之心,俗言大行于时,面对惠子的“无用”之嘲,自甘其言于无 用之地。无用于世也就不为世堡所范限,与物无迕,无所困苦。